原標題：【我是這樣做學問的】有“磁”有味，無問西東

　　大家都知道“一萬小時定律”，說的是任何人要成為特定領域的專家，需經歷至少一萬小時的練習。但想要做一門學問，需要的時間遠遠不止。我跟磁學打交道已經一輩子了。一件事堅持一天，叫興趣；堅持一年，叫專注；堅持三年，叫專業。我對磁學的研究堅持了近70年。物理學的知識浩如煙海，磁學只是其中一隅，卻如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我的一生。

　　做學問，首先要立志。我出生在西湖邊的茅家埠。都家是書香門第，這使我從小便養成了閱讀的習慣。對我影響比較大的，是《岳飛傳》，岳飛墓離我家不遠，我小的時候經常到岳廟去，岳飛的精忠報國，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我的二哥都錦生曾興辦絲織廠，蜚聲海內外，卻因日寇侵華，工廠被毀，過早地抱憾離世。這些都讓我下定決心，讀書報國，為國家干出一番事業。這是伴隨我磁學研究一生的志向。

　　1953年，我考入南京大學物理系。圖書館成了我的第二課堂。白天課業忙，我就晚上熄燈后，在廁所昏黃的燈下閱讀書籍。我的畢業論文要用到電動力學的知識，需要國外最新的研究動態。而我只在初中和高一學了些英文，大學學的是俄語，這些英文文獻根本讀不懂。我就從書店買了本英華字典，不認識就查，硬是把文獻啃下來了。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我順利完成了本科畢業論文《電磁波在回旋磁媒質中的傳播理論》，還有幸成了全國物理學會年會的大會報告。我衷心感謝將我引入科研之路的鮑家善教授，他是我的畢業論文指導老師。

　　萬事開頭難，堅持下去更難，做學問是要堅守的。人們說我做磁學研究是“白手起家”，我國的磁學發展又何嘗不是呢？回望磁學和磁性材料的發展歷程，眾多杰出磁學科學家中，卻沒有中國人的身影。我們需要發展自己的磁學科技。

　　1955年，教育部在五所大學設立磁學專業，南京大學就是其中之一。我是磁學專業第一屆畢業生，畢業后留校任教，在物理系磁學組工作。當時人們稱我為“破爛王”。物理系在北大樓的地下室有一間磁學實驗室，地方不大，沒經費買設備。我和同事經常到化學系撿些他們不要的瓶瓶罐罐回來，采用化學方法生產磁性材料。有一次居然撿了一臺壞了的空氣壓縮機，檢修之后，能在實驗中正常使用。雖然時有罷工，但踹上兩腳，也就恢復正常了。地下室平時光線不好，到梅雨季得穿膠鞋進出。實驗室被隔成兩半，一半放桌椅、一半放測量儀器。在這樣的艱苦條件下，1976年我在《南京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上發表了《應力取向成型法制備永磁鐵氧體》，此時距離我完成畢業論文已過去近20年。

　　我選擇了磁學作為一生的事業，這是有磁；投入了百倍心血，做出了一些成績，這是有味。有“磁”有味，便70年如一日，樂在其中。

　　做學問要落地，若只停留在紙面，終究是空中樓閣。改革開放初期，我就常往企業跑。一是，科研成果只有轉化為生產力才有價值；二是，一線生產中的難題，往往能催生最鮮活的研究方向。1982年，浙江諸暨一家磁性材料廠瀕臨倒閉，廠長拿著我寫的兩篇文章來到南京大學，懇請我當技術顧問。那時我白天上課、晚上做實驗，但一聽企業有困難，二話不說答應下來。在不影響校內教學、科研任務的前提下，我七次赴廠講課，寫了幾十封信解答技術問題，幫助他們成立攻關小組，推薦工程師駐廠協助。1983年底，項目通過鑒定，獲浙江省科技進步二等獎。半年后，工廠扭虧為盈，產品遠銷海外。2021年我重訪故地，廠子已成永磁鐵氧體粉體行業龍頭，一位年輕技術員對我說：“我是看著您的書長大的。”那一刻，我深深感到：學問之味，不在獎狀，而在它真正幫到了人。

　　做學問要有世界眼光，更要不忘初心。1985年，我赴美國霍普金斯大學參加中美凝聚態合作項目，1988年我回到南大，繼續那間地下室里的事業。磁針永遠指向北方，我的根也永遠扎在中國的土地上。

　　從小到大，不同階段我都會遇到像明燈照亮我成長之路的老師。尤其是考入南京大學后，一批有志于在新中國的大學做學問、建設祖國的教授深刻影響了我。當時物理系名師云集，魏榮爵教授、程開甲教授、施士元教授、莫紹揆教授、程濬教授、周衍柏教授、鮑家善教授……這些老師不但學問做得好，為人處世也是學生的榜樣。我深有所感，從他們手中接過接力棒時，也身體力行發揚傳承。

　　做學問，更重要的是育人。我每年帶兩碩兩博，從選題、開題、實驗技術路線、數據分析，到論文撰寫、答辯全過程，事必躬親。我常對學生說：“不要做文獻的奴隸，要做文獻的主人。”20世紀90年代，鈣鈦礦化合物龐磁電阻效應的發現，在國內掀起了新一輪研究熱潮，我果斷讓博士生郭載兵把他的博士論文研究方向由永磁鐵氧體轉為研究“鈣鈦礦化合物的磁熵變”。實驗發現高磁熵變效應，成果登上《物理評論快報（PRL）》，成為全國優秀博士論文。看到學生獨立思考、自主創新，比自己發論文更欣慰。科研不是獨行，而是一代代人接續奔跑。作為科研工作者，我愿做鋪路石、甘當人梯。

　　如今，年近九旬，我還會參與科普活動，到中小學校給小朋友們講述磁學知識，作勵志報告。磁學之路沒有終點，做學問亦如此。只要有志向、能堅持、肯用心，我相信每個人都能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一點實實在在的事來。

　　（作者：都有為，系中國科學院院士、南京大學教授。記者蘇雁、杜倩采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