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等發達國家的公共圖書館正面臨一場逐漸顯現的危機,訪問實體圖書館的人口比例持續下滑,圖書館數量也不斷減少。今年受疫情影響,大部分圖書館處于時開時關、有限開放的狀態,使用率可能會下降至幾十年來的最低點。
發達國家圖書館訪問人數下滑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而是一個已經持續了二三十年的過程。英國文化傳媒與體育部從2005年開始對英國公共圖書館的使用情況進行年度統計,當年的調查結果是:16歲以上成年人在12個月內去過公共圖書館的人數占總人口比例為48.2%。而2019年的這項數據是31.4%,意味著英國的圖書館成年訪問者在15年間下滑了35%。但與此同時,2019年的博物館、畫廊參觀者占人口的比例為52.0%,歷史遺跡的參觀者比例高達72.7%,表明公眾只是對圖書館興趣減弱,對文化參觀、文化旅游的興趣并沒有下降。
美國公共圖書館的情況與英國幾乎一致。美國博物館與圖書館服務協會在今年7月發布了2017年的美國公共圖書館調查報告,報告顯示美國在一個財政年度的人均訪問圖書館次數為4.1次,但過去7年的圖書館訪問量每年下降約3%,2013財年的這項數據則比2009財年下降8.2%,圖書館訪問水平的下滑無疑是在不斷加快的。
不僅訪問者數量下降,發達國家圖書館的數量也在不斷減少。英美書業、圖書館業的資深人士蒂姆·科茨負責了一項名為“斑點計劃”的調查項目,其數據主要來自權威專業機構,旨在如實客觀地反映圖書館業的運行狀況。科茨介紹說,由于財政預算削減,英國過去十年間關閉了約800家公共圖書館。2020年出版的“斑點計劃”報告顯示了更嚴峻的調查結果:在過去20年間,英國公共圖書館的使用量下滑70%。而美國公共圖書館的人均訪問量在過去7年下滑22%,澳大利亞圖書館借閱量同期下降21%,情況略好于英國。
今年的圖書館運行受疫情影響無疑更加糟糕。美國大部分公共圖書館承載了很大壓力,只要有員工或讀者出現癥狀就關停一段時間,此外采取了一些臨時措施,如設立路邊服務點、無接觸提供書刊、手機自助打印等等。疫情將加快圖書館使用率的下滑,增加日常運營成本,各州的財稅收入下降也將影響下一年的圖書館預算,這些不利影響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完全顯現。
影響圖書館到訪率的最大因素無疑是互聯網和移動數字設備的普及,然而科茨領導的“斑點計劃”調查報告對此提出了一個多少有些出人意料的結論:與其說是電子書改變了人的閱讀習慣,不如說是公共圖書館受到了數字化發展理念的過多影響,沒有鞏固和優化傳統的紙質書服務,管理運行的方式也很落后。
當代公共圖書館越來越把自己變得像數據庫和新媒體公司,這些數字化服務當然有利于文化服務的均等化,但這種變革不應當以犧牲圖書館的傳統服務為代價。當代公共圖書館大幅削減了購買紙質圖書的預算,把資金投入到數字化建設中。由于購書的預算緊縮,許多圖書館無法及時更新庫存,在庫書籍總量大大下降,英國公共圖書館的藏量在最近十年間下降了20%以上,導致傳統服務項目的水平大打折扣,人們找不到想要的圖書,就會進一步降低訪問實體圖書館的興趣。
與此同時,英美政府在數字化時代也不斷削減對公共圖書館的投入,盡管政府投資只占圖書館預算的一部分,其余為圖書館自籌,但這也是一個相當不利的因素。美國政府將2020年的圖書館預算經費從上年的2.42億美元減少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僅有2300萬美元。英國很多地方政府在削減預算之后把圖書館轉移給社區,如果沒有社區組織來接手管理,則將其徹底關閉,導致相關的工作人員失業。
在公共圖書館使用率下降的過程中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就是經濟越發達、受教育程度越高的地區,訪問實體圖書館的人數及訪問量下降越快,而經濟相對落后地區對傳統圖書館的需求基本保持在一個穩定的水平。美國皮尤研究中心、英國信息與圖書館專業協會在各自國家展開的調查都表明了這一點。出現這一現象的原因在于:社區圖書館在英美等國家扮演了重要的社會角色,不但提供基本的圖書借閱服務,還是所在街道社區的綜合服務中心,承擔了一部分學前教育、業余教育、社區交際的功能,為不發達地區提供了寶貴的公共空間和設備、資源,在出現自然災害的某些特殊時刻還能成為避難所,因此對當地居民有持久的吸引力。經濟發達地區的人們則不同,通常有多種獲取文化信息的渠道和資源,對公共圖書館沒有依賴感,在數字時代減少了對實體圖書館的訪問。
在探討實體圖書館命運的時候,我們首先要弄清楚圖書館帶給人們的與眾不同的東西是什么。意大利哲學家、小說家艾柯和法國編劇、批評家卡里埃爾圍繞書的話題進行過一個對談,以“別想擺脫書”為題于2009年出版。這兩位歐洲知識分子都是藏書家,前者的代表作《玫瑰的名字》戲仿偵探小說風格講述了一個中世紀修道院圖書館里發生的謀殺案,后者編劇的作品包括《鐵皮鼓》《布拉格之戀》《屋頂上的輕騎兵》《大鼻子情圣》等著名電影。
在談到圖書館的時候,卡里埃爾說,法國文學家克洛岱爾曾經把大型圖書館比喻成煤礦的剖面層,充滿了層層疊疊的化石和印跡,它們是有情感的植物圖集,又像是無數保存人類文明標本的廣口瓶。卡里埃爾說他更喜歡的比喻是,私人藏書像一件溫暖的皮衣包裹著我們,撥開生活的迷霧和謬見,給我們帶來安全感、舒適感。艾柯說傳統圖書館的氛圍也增強了這種保護感,他喜歡圖書館大量使用木質材料的老式配置,綠色臺燈和棕色書架形成了一種特殊氛圍。這段對談不僅表達了一種文化鄉愁,也可以從中看到傳統圖書館帶給人們的一些不可取代的東西:人們閱讀書籍既是為了獲取知識和信息,也是為了獲得愉悅的感受,因此在特定環境中閱讀是十分重要的,更不用說至少在現階段,紙質圖書對人的視力比數字讀物更加友好。
兩位知識分子還談到了圖書館藏書秩序的意義。卡里埃爾提問說,我們為什么決定把一本書放在另一本書旁邊,為什么采取這種而不是另一種整理方法?他認為書與書之間存在社會關系,反映了文明之間的交流。艾柯則表示他在寫一部新作品的時候,常常要打亂原來的書架擺放秩序,把一些書挑出來放在一起以供寫作研究之用。
艾柯和卡里埃爾的對話反映出圖書館的另一個核心功能,即以人的需要為中心提供專業的紙質書服務。人們可以很快地在書架上發現一個根據某種原則組織起來的圖書單元,擴大和延伸自己的閱讀,也可以根據個人需要調出一個特定的圖書組合閱覽,而不必全部購買它們。
圖書館進行數字化建設是有必要的,但并非其優勢所在,大型門戶網站的學術搜索引擎和數據庫遠比圖書館的數字化平臺功能更強大。人們對圖書館寄予的期望,不是像門戶網站一樣無所不包,而是提供更好、更充足的傳統紙質書服務,讓人們愉快、舒適地閱讀。無論是圖書館在英美底層社區不可撼動的地位,還是艾柯、卡里埃爾等知識分子談到的傳統圖書館帶來的安穩感、舒適感和秩序感,都表明了人們對一個既專業化又人性化閱讀空間的持久需求。
(作者:陳鐳,系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