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9-23 14:46 來源:北京晨報 打印本頁 關閉
不久前,一則《中國游客因不文明記錄被美國遣返》的消息,在網上高速傳播,諸如“國人素質差”、“無公德”之類的口誅筆伐在網上此起彼伏。不過,在批評的熱潮尚未褪去時,卻有消息顯示,“被遣返”并非因為“不文明記錄”,而是別有原因。網上的批評也因此成為又一起“自黑”事件。
其實,從網絡普及之后,自黑事件屢屢發生,“外國小伙救人被訛”、“盧浮宮前洗腳”乃至于歷史人物、傳統文化等,都有大量的自黑現象。為什么國人這么愛自黑?又應該如何面對層出不窮的自黑事件?
網絡時代的傳播
自黑并非今天才有,自黑也和自我批評、自我檢討不同,在互聯網時代,“自我嘲諷”、“自我抹黑”的精神正在不斷地放大。著名學者、中國社科院研究員張國慶說,“以前可能沒有這么多,影響力也沒有這么大。隨著互聯網的普及,這樣的事件不論是發生的頻率還是影響的范圍都大大增加”。
在網絡上,表達沒有門檻,而且受眾更廣,傳播更快捷,這是技術發展帶給人們的便利,但同時,它也并非沒有負面的作用,張國慶說,“網絡上的自黑成本太低。新興媒體和傳統媒體不同,傳統媒體有一套自身的內部系統,使得它的表達更加嚴謹而準確,一個消息傳來,總要記者去核實一下,去看看到底是怎樣的?而傳統的媒體的從業者,本身也都是受過一定的專業訓練,并且被職業道德、職業倫理所約束。出現虛假消息的事情當然不可能完全杜絕,但概率要小得多。而新興的網絡媒體,自媒體到目前,還缺乏這樣的機制。但是它的文化破壞力卻又非常大,謊言說了一千遍就成了真理,而謊言的傳播,在網絡上,幾乎不需要代價”。
網絡傳播快捷而簡單,但一旦受到關注,就會迅速成為影響更多人的社會話題,張國慶說,“問題在于,傳謠的速度、受關注度都要遠遠大于辟謠。一個假消息,被人轉發的數量要遠遠大于辟謠的數量。這是新媒體傳播的特點,而這種特點導致自黑更快、更多、影響力更大”。
這是一個值得擔憂的事情,張國慶說,“目前來說,新興媒體沒有形成自己的規則,同時在管理上也比較混亂,缺乏好的引導。不僅僅是現實的事件會出現自黑的現象,舉凡歷史人物、傳統文化、經典作品等,都有許多自黑的問題。而相關的專業人士,則很少發出自己的聲音,比如說某一個歷史事件、某一個歷史人物,被肆意扭曲,但那些最有資格出來說話的學者,卻很少見他們發表觀點,或許他們覺得和自己無關,或許不太了解也不太接觸新媒體,但從根本來說,還是缺乏一個學者的擔當和責任感”。
自黑是因為自卑
自黑當然并非只是國人才有的現象,全世界都同樣發生,不同在于,在更大的范圍內,在普遍的情況下,國人的自黑顯得尤其明顯。
美國人會批評宣揚美國的好處,法國人會以法語為驕傲,德國人自豪于他們的嚴謹和敬業,為什么國人卻有這么多自黑的現象,特別是在當面對世界的時候,張國慶說“自黑的背后是自卑。除了極少數別有目的的,大多數自黑都是因為自卑,自黑的人,在惡心歷史、惡心偉人、惡心文化時,也是在惡心自己。你把自己祖宗八代都罵的一無是處,那么你自己又算什么東西?”
自黑的原因或許是缺少認同和自信,而自黑同時也在進一步破壞著自信,張國慶說,“一個家庭里,尊重長輩也是尊重自己,國家亦如是,把這個國家的經濟、政治、文化、歷史乃至英雄偉人全都黑了,別人又會怎么看你?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同樣的,人必自黑而后人黑之。自黑打擊的是一個民族的文化認同感,打擊的是一個民族的自信心和凝聚力。一個偉大的民族,應該有更多的自信,而不是自卑、自黑,當這個社會中大多數人都自信的時候,不用說少數不自信的人也會被帶動起來變得自信,就說別人想要黑你也不容易。反之,當一個民族中自信的人只是少數,那就非常可怕,非常危險”。
不可否認,自黑有時候并非沒有緣由,轉型時代,許多一時難以解決的現實問題,確實會累積不滿,轉而成為發泄和自黑的理由。張國慶說,“轉型期的問題確實存在,也確實會有一定的影響。但是反過來想想,環顧世界,全球哪里沒有問題呢?美國的經濟復蘇了這么多年,歐洲現在還有難民問題,誰活著就那么容易?所以說,這不是借口。自黑真正折射的,還是人們的心理,是人們的不自信,乃至于心理的陰暗,老把別人往壞處想,自己恐怕也不能算什么好人,不尊重別人的人,也不會尊重自己”。
缺少底蘊的浮躁
在今天,新技術的發展使得表達正變得越來越通暢,但眾多尖刻、偏激、毒舌般的表達也隨之而來。特別是在眼球時代,敦厚的、溫文爾雅的、文質彬彬的表達難有影響,反而是犀利的、尖銳的批評更能夠引人注目。
這是一個時代的特征,每個人都不想做聆聽者,每個人都在用最極端的語言拼命地表達著自我,張國慶說,“浮躁,是缺乏底蘊的表現。社會浮躁、人們的心態復雜,有的人在網上,140個字都不愿意看完就開罵。但是如果接觸過那些博雅敦厚的老先生,就會發現,他們都很平和,很從容,說話慢條斯理確實非常清楚,愿意聽別人說話。但是現在的許多年輕人,他們可能不怎么看名著,不去認真思考,平常玩游戲。看電視,期望的是一夜成名、一夜暴富,在網絡上以丑為美,把攻擊別人當做個性”。
而造成這一切的結果,最終還要回歸到教育,張國慶說,“深層的問題是教育,不僅僅是學校的教育,也包括社會環境的教育。這些年來,我們太過極端地去鼓勵人們不擇手段地往上爬,就好像股市一樣,從來都不好好地去漲,你今年漲500點,明年再漲500點,慢慢漲,大家都有好處,但是不,一下子漲到5000點,結果呢?一下子又掉下來。背后的原因還是浮躁,恨不得一天把錢都掙到,結果漲上去快,掉下來當然也快”。
更快、更多、更高,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是沒有代價的,張國慶說,“中國文化正在失去最美好的東西,就是腳踏實地。整個社會,方方面面都在鼓勵不擇手段地速成。就如相親節目,兩個陌生人面對面看看,就牽著手走了,這能成嗎?感情是需要時間培養的,不是這么速成的。還有太多的例子,網絡上這些年成名的,太多以丑為美的,太多男女不分的,我們難道就沒有好男人好女人了嗎?雖然說這些都是娛樂,但并不能說娛樂就沒有底線,沒有原則,這種對以丑為美、對不擇手段的宣傳,是反文化的,它的后果非常惡劣。因為越反文化就越沒有底蘊,越沒有底蘊就越不自信,越不自信就越愛自黑”。
一個不自黑的環境
自黑既非國人所獨有,同時也不能算做大惡,很多時候都各有原因,但自黑卻會帶來惡劣的結果,那么,究竟怎樣去看待自黑?
張國慶說,“自黑說是很大的問題,但實際上,除了極少數,大多數自黑也不能說是太過分,不能說是惡行。但不是惡行,卻往往會導致惡果。自黑的惡果在于三人成虎,在于反復地傳播最終會造成自信的崩潰,文化認同的消失,而這種潛移默化的效果,恰恰是自黑最可怕也最可悲的地方”。
改變自黑習慣的方法,張國慶認為在于教育,他說,“比如說我們要樹立愛國主義的情懷,就應該加強愛國主義的教育,不是那種空洞的說教式的教育,而是真正生動的教育,我們現在的教育有問題,很多時候教育難以真正作用在價值觀上。最近故宮展覽《清明上河圖》,結果一票難求,我想這是值得推薦的,許多優秀的東西應該讓人們去學,去看,去了解。不僅僅是文物古籍,還有當今社會的成就,我一直在想,今天的社會,比歷史上任何時代都好,但是偏偏卻如此地沒有自信,究竟是為什么”?
缺乏自信的原因有很多,而建立自信,首先要學習,張國慶說,“我們有太多好東西了,為什么不免費開放讓人們去學習呢?那些博物館、文化館、科技館等,完全可以免費開放,國家花一點錢養活這些地方,總比被一些地方官員糟蹋了好吧。我記得北戴河有一個鳥類博物館,非常好,但是走近一看,門票80元,倘若一家三口去,就是200多,還有其他許多類似的地方,都有價格高昂的門票,小兩口帶著孩子去玩,可能看到那幾百塊的門票錢,就不去了,假如能夠免費呢?或者象征性地收1塊錢,我想,或許會有更多人愿意去玩兒,去參觀,去學習。所以我想建議,那些非私人的東西,文化場館、體育場說應該免費開放,我想對于人們了解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文化建立文化的認同、民族自信心和凝聚力,同樣都會有很好的幫助。”
北京晨報記者 周懷宗
張國慶
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
責編:張磊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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